我的文物修复与他的火葬场

手腕上，外婆留下的那只玉镯，昨晚被陆烬捏着下巴时，内壁那道熟悉的磕痕似乎都变得更硌人了。

现在，它隐藏在长袖的病号服下，像一小块冰，贴着皮肤，试图镇住底下奔流着恐惧的血液。

我，沈清欢，坐在轮椅上，被一个面无表情、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推着，行走在VIP病房区光可鉴人的走廊上。

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道，刺鼻得很，有点像……小时候学校大扫除时用的那种劣质漂白水，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
我身上这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又宽又大，空荡荡地挂在我身上，布料粗糙，***皮肤，带来一种清晰的、被剥离了所有体面与自我的屈辱感。

它无声地宣告着，在这里，我不再是沈清欢，甚至不是那个顶着“陆**”空名的女人，我只是一个等待被取用的……物件。

轮椅碾过地面，发出单调的轱辘声。

走廊真长啊，长得好像没有尽头。

墙壁白得晃眼，顶灯的光线冷冰冰的，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。

我无意识地用右手拇指，一遍遍地，反复摩挲着左手腕上玉镯的位置，隔着布料，感受那一点坚硬的、熟悉的凸起。

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
“就这间。”

推着我的保镖开口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机器。

他停下轮椅，敲了敲门，然后不等里面回应，就首接推开了。

病房门无声地滑开。

首先闯入鼻腔的，是一阵甜腻的花香，混合着果香，瞬间冲淡了走廊的消毒水味。

这间病房……与其说是病房，不如说是个豪华酒店套房。

宽敞，明亮，铺着柔软的地毯，窗边摆放着盛开的百合和鲜艳的水果篮。

而林薇薇，就半靠在堆叠起来的柔软枕头里，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浅粉色蕾丝睡裙，衬得她小脸愈发苍白，楚楚可怜。

她看到我，脸上立刻绽开一个虚弱的、带着惊喜的笑容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我看得懂的得意。

“清欢姐？

你来了！”

她的声音软绵绵的，带着刻意的亲昵，“快进来呀。”

保镖把我推进去，便退到了门边，像一尊沉默的门神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
我的轮椅停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。

我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看着她精心打理过的、垂在胸前的微卷长发，看着她即便“病重”也依旧描画精致的眉毛和涂了润色唇膏的嘴唇。

“薇薇小姐需要静养，别待太久。”

保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。

林薇薇仿佛没听见，她支撑着想要坐起来一点，动作缓慢又费力，眉头微蹙，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
她朝我伸出手，那只手白皙纤细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，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
“清欢姐，真的……真的太谢谢你了。”

她抓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，她的手心是温热的，甚至有点汗湿，这种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
“我都不知道……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。

烬哥哥说，你愿意帮我……”她说着，眼眶说红就红，蓄满了泪水，欲落不落，演技精湛得让人叹为观止。

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，但她攥得有点紧。

我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
谢谢我？

谢谢我“愿意”？

多么可笑的说辞。

她仿佛没看到我的僵硬，身子又往前倾了倾，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
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更浓了。

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，嘴唇翕动，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、气音般的音量，一字一句地，清晰地送进我的耳朵里：“你猜，没有这颗肾，烬哥哥还会看你一眼吗？”

那句话，轻飘飘的，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，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我最后的防御。

心脏猛地一缩，剧烈的抽痛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
全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刻都冻住了，指尖冰凉。

她看着我瞬间煞白的脸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，那双带泪的眼睛里，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
随即，她又迅速换上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，松开了我的手，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般，靠回枕头里，小声啜泣起来：“都是我不好……拖累了大家……”就在这时，病房门再次被推开。

熟悉的，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
陆烬走了进来。

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身形挺拔，面容冷峻，与这间充斥着甜腻和病气的房间格格不入。
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薇薇身上，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。

林薇薇抬起泪眼朦胧的脸，抽噎着，声音又软又糯：“烬哥哥……不关清欢姐的事，是我……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……觉得太麻烦她了……”陆烬的视线这才转向我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，或者一个惹了麻烦的、不懂事的下属。

冰冷，不耐，甚至带着一丝厌烦。
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，只剩下林薇薇刻意压低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。
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，却照不进我心里的半分寒意。

手腕上的玉镯，那点熟悉的磕痕，此刻也失去了安抚的力量，只剩下无尽的凉。
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，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，荒芜而冰冷。

薄唇开启，吐出的话语，为他接下来的行动，也为我的命运，钉上了最后的棺盖：“躺上手术台，安静点，别给薇薇添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