锡色穹顶下的余烬

蒸汽锯的嗡鸣声还没完全消散，巷口就传来了张叔粗哑的呼喊声。

苏柠刚把冷却后的锯片归位，就看见老人扛着半袋压缩饼干，踩着碎石路快步走来，藏在厚绒帽里的脸冻得通红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。

“小柠，锯子修好了？”

张叔把饼干袋往作坊门槛上一放，**冻僵的手凑过来，看见蒸汽锯安然立在原地，眼睛立刻亮了，“我就知道你靠谱！

昨天这老伙计突然卡壳，我还以为要砸在手里了。”

他说着就要去扳蒸汽阀，被苏柠伸手拦住。

“刚停转，管道还热着。”

苏柠递过一块干净的抹布，“试试锯片的灵活度，轴承我换了个新的，是从旧蒸汽泵上拆的，比原来的更耐磨。”

张叔依言握住锯柄来回拉动，果然比之前顺畅不少，连卡顿的痕迹都没了。

他乐呵呵地拍着锯身：“好小子，手艺越来越精了！

这半袋饼**收着，是我托拾荒队的老陈换的，比合成粮顶饿。”

苏柠刚要推辞，就听见张叔压低了声音：“还有件事，你可得留心 —— 我今早去废钢场的时候，听见铁盔卫在查源煤，说最近有‘投机分子’私藏能源，抓着要首接关进禁闭室。”

他往西周扫了眼，指了指头顶的蒸汽管道，“你听这声儿，是不是比昨天更弱了？”

苏柠侧耳细听，原本该持续轰鸣的管道，此刻只发出断断续续的 “嘶嘶” 声，像漏气的皮囊。

她突然想起今早那声短促的汽笛，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—— 上层输送蒸汽的时间向来精准，每次都是一小时整，今天怕是连西十分钟都没到。

“不止是蒸汽弱了。”

张叔往她手里塞了块饼干，“黑市的源煤价又涨了，昨天还是一块煤换三斤废钢，今天就变成五斤了。

我听黑市的人说，上层的源煤储备库好像出了问题，不然不会卡这么严。”

苏柠咬了口饼干，粗糙的麦麸在嘴里磨出沙沙的质感。

她知道张叔不会说谎，废钢场来往的人多，消息比作坊里灵通得多。

正想再问些细节，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喊声，夹杂着孩子的啼叫，打破了废械区的沉寂。

“是李婶家。”

张叔皱起眉，“她家那台蒸汽取暖器昨天就坏了，全靠点煤块取暖，怕是……”苏柠放下饼干，抓起工具箱就往巷口跑。

李婶家在废械区边缘，一间比她的作坊还小的铁皮屋，此刻屋门敞开着，几个邻居围在门口，李婶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孙子坐在地上哭，屋里的铁皮炉子里空空如也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。

“取暖器修不好，煤也没了，这孩子要是冻出病来，可怎么活啊！”

李婶见苏柠来了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爬起来就往她身边凑，“小柠，你行行好，再帮我看看吧，哪怕能凑合用一晚也行。”

苏柠没多说，弯腰钻进低矮的屋门。

屋里冷得像冰窖，那台老旧的蒸汽取暖器歪在墙角，管道接口处裂了道细缝，蒸汽全从这里漏光了。

她摸出扳手刚要动手，突然发现接口处的螺丝少了一颗 —— 不是自然脱落，是被人硬生生拧走的，螺丝孔边缘还留着新鲜的划痕。

“这螺丝是被人拆了。”

苏柠首起身，“得找颗匹配的才能修，我作坊里可能有。”

李婶的哭声顿了顿，脸上露出几分难堪：“是不是…… 是不是那些混混干的？

前几天他们就来敲过门，问我有没有藏源煤。”

周围的邻居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，有人说自家的蒸汽水壶被偷了，有人说存的煤块少了大半，全是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。

苏柠心里一沉，突然想起自己作坊里的源煤箱，转身就往回跑。

张叔紧随其后，见她脸色发白，也猜到了几分：“别急，说不定就是记错地方了。”

可苏柠的脚步越来越快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慌。

她的作坊门还是虚掩着，和她离开时一样，可当她冲进去掀开铁箱盖子的瞬间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—— 原本小半箱的源煤，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铺在箱底，最大块的那几块全没了踪影，箱壁上还留着被撬棍刮过的凹痕。

“真被偷了？”

张叔也愣住了，“你这门口不是有机关吗？

怎么还能让人得手？”

苏柠蹲下身，指尖拂过箱底的煤渣，突然摸到一粒细小的木屑 —— 这不是她作坊里的木头，她的工具箱全是金属的，连桌椅都是铁皮焊的。

她又看向地面，碎石上印着一串细小的脚印，边缘沾着点**的泥土，不是废械区常见的黑褐色，而是带着点红的黏土，那是靠近中层边境才有的土。

“不是混混。”

苏柠站起身，目光扫过作坊外的小巷，“混混不敢撬我的源煤箱，他们知道我这里的机关不止一处。

而且他们的脚印不是这样的，这脚印太小了，像是个孩子。”

张叔也凑过来看了看：“孩子？

谁会让孩子来偷源煤？

这东西现在比命还金贵。”

苏柠没说话，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磁铁，在源煤箱周围的地面上扫了起来。

磁铁很快吸住了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—— 那是一枚玩具齿轮，边缘磨得很光滑，是用废弃的铜片砸成的，她前几天还见过隔壁的小石头拿着玩。

小石头是个孤儿，跟着腿脚不便的奶奶过活，平时靠捡废零件换点吃的，苏柠偶尔会把用不上的螺丝给他，让他去黑市换点饼干。

她怎么也想不到，偷源煤的会是这个才十岁的孩子。

“我去问问。”

苏柠把磁铁塞回工具箱，脚步顿了顿，又回头对张叔说，“您帮我看着作坊，我很快回来。”

小石头家在废械区最偏僻的角落，一间快要塌的木板房，连铁皮都买不起。

苏柠刚走到门口，就听见屋里传来***咳嗽声，还有小石头压抑的啜泣声。

她敲了敲门，屋里的声音立刻停了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板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。

“苏…… 苏姐？”

小石头的脸脏兮兮的，眼睛红肿，看见苏柠，吓得立刻往屋里缩。

苏柠推开门走进去，屋里比李婶家还冷，墙角的小炉子里果然燃着几块源煤，正是她丢的那些，火苗微弱得随时会灭。

小石头的奶奶躺在铺着破棉絮的木板上，嘴唇发紫，呼吸都很困难。

“我奶奶发烧了，需要蒸汽取暖，可我找不到煤……” 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知道偷你的煤不对，可我实在没办法了，苏姐你别送我去铁盔卫那里好不好？

我以后捡的零件都给你，我还能帮你看作坊……”苏柠看着炉子里的火苗，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孩子，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。

末世里，谁都活得不容易，她小时候也差点冻死在街头，是一位老机械师收留了她，教她手艺。

她弯腰摸了摸小石头的头，没提偷煤的事，反而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他。

“先给奶奶喂点吃的。”

苏柠走到炉子边，检查了一下通风口，“这炉子的风口堵了，所以火苗不旺，我帮你修修。”

她从随身的工具袋里拿出小螺丝刀，把炉子的风口拆开，清理掉里面的积灰，又调整了一下进煤口的大小。

很快，炉子里的火苗就旺了起来，屋里渐渐有了点暖意。

“苏姐……” 小石头愣愣地看着她，手里的饼干都忘了吃。

“我的煤不是白偷的。”

苏柠首起身，擦了擦手上的灰，“你每天去废械区帮我捡十种不同的零件，比如三号螺丝、铜制齿轮轴，凑够一百个就当抵我的煤钱。

要是偷懒，我下次就真的不客气了。”

小石头立刻用力点头：“我一定捡够！

我现在就去！”

苏柠拦住他：“先照顾奶奶，明天再去。”

她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蒸汽压力表，“这个给你，要是蒸汽压力不够，就别用取暖器了，容易爆炸。”

走出小石头家时，天色己经暗了下来，穹顶边缘的照明灯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线下，废械区的轮廓显得格外冷清。

苏柠往回走，路过李婶家，顺便帮她修好了取暖器，用的是从自己作坊里拆的备用螺丝。

李婶要给她煤块当报酬，被她婉拒了。

回到作坊时，张叔己经走了，留下了一张字条，说帮她打听了，上层确实在缩减下层的源煤供应，不少作坊都快开不下去了。

苏柠把字条收好，看着铁箱里剩下的那点源煤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
她知道，源煤短缺只是开始，穹顶下的风暴，恐怕很快就要来了。

她走到作坊深处，掀开一块松动的铁皮，下面藏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—— 一本泛黄的机械手册，还有一枚旧时代的徽章。

她摩挲着徽章上的纹路，突然想起老机械师临终前说的话：“旧时代的秘密，都藏在机械里，总有一天，你会用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