盗笔：燃鬼

一九零三年冬，长白山区迎来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，朔雪纷飞，连日不绝，为足下千里万里的山川沃野披上一层浓烈刺目的白色。

张家，作为这里最古老最神秘的家族，就隐匿于长白雪山的僻静之处，与世隔绝。

从本家大宅的后门进去，重重院落深处，有一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破旧仓房，里面空无一物，却连通着一个不见天日的幽深地宫。

地宫正中央，丝毫不逊于地面之上的宽阔比武场内，幽幽烛火作为唯一的照明，照亮了张家最残酷最血腥的秘密。

满地残尸，一抹鬼影。

张家有一个不会见诸于史册的祖制：每逢改换族长之际，地宫会开启三个昼夜，然后在一些自幼接受特殊训练的少年中决出一位最强者，成为新任族长的“鬼”。

鬼，也就是替身，是族长的第二条命。

成功活到最后的人，才有资格做鬼，此后余生便为族长而活，随时准备奔赴死途。

失败者，则会先走一步，去地府做真正的鬼。

不知什么时候，地宫的大门突然打开了，一个中年模样、身穿长衫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，随着腰间一只青铜铃铛叮当作响，走到了鬼影的跟前。

来人正是这一代的族长，第三十五任张起灵。

一般而言，族长是不会亲自到这腌臜地界来的。

他今日出现在此地，归根究底，也是由于这次选鬼有很多特别之处。

现任族长还在世，有自己的替身，论理，尚未改换族长，就不到给新任族长选替身的时刻。

因为一桩不可告人的秘辛，这次的择选是临时决定的，候选人数不足，长老们便随机选了几个天资卓越的本家孤儿送进地宫里，加上一个主动报名参选的，勉强凑足了三十人。

正常情况下，能参与选鬼的人都经历过长期残酷的训练，实力强悍且彼此相当，少说要用两天才能决出胜者。

可这次只用了不到半天。

久经世事的族长负手而立，皱着眉看向那个坐在血泊里的少年——历代选鬼都是十死无生之局，无论胜负，从未有人主动要来参加这场死决。

令人始料未及的是，偏偏也是他，活到了最后。

单凭如此资质，照着族长去培养也足够了，假以时日必成大器，奈何……族长忽然一叹。

“何必呢？”

族长居高临下地盯着垂首喘息的少年，“你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，就为给自己选一条死路？”

少年听罢，却是凉凉一笑。

他忽然抬起头，凌乱的发丝和斑驳的血污之下，依稀仍可辨认出一张俊俏精致的美人面孔。

“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那声音本是清凌如泉，却因沾染了这地宫中的血腥凄厉，而生生带出来几分森然的鬼气。

族长冷笑道：“何以见得？”

“历代做鬼的，之所以能舍生忘死，除了所谓对家族的忠诚，也无非是被用毒药或亲眷性命威胁控制罢了。

可这样的法子，终究上不得台面，也容易出现错漏。”

族长陷入沉思。

诚如他所言，先代的确有过鬼生有异心背叛脱逃，即便被抓回处死，也终究是一大损失。

每任族长只能有一次选鬼的机会，因此，族长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，威胁控制只是手段，并不是最终的结果。

少年感受到族长的动摇，轻笑着继续说下去。

“您知道，只有我，能够全无私心，拼尽全力，去守护那位未来的族长。

也只有我，能够永远守住……那个秘密。”

话甫落，一只手如虎爪一般，狠狠捏住了他的脖子。

呼吸受阻，他闷哼一声，目光炯炯如炬，不见分毫闪躲。

光线不足又逆光，他其实看不清族长的眼神表情，但那丝丝缕缕压迫过来的杀气如此明显，不容忽视。

……很不好。

族长隐然有了一种首觉：他们这回，好像是选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恶鬼。

正如他所说，事到如今，他们己别无选择。

而且，眼前这年仅十三岁的少年，是他们最好的选择。

良久，族长松开了手。

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唇边却渐渐浮起一丝得逞的笑容。

族长瞧得分明，被算计的感觉十分不爽，尤其是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算计。

但他尽力忍住了，冷声念出了少年的名字。

少年为之一顿。

族长接着说：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。

如你所愿，从今以后，你会被剥夺原本的姓氏、辈分、名字，会有人为你画上恶鬼纹身。

你，就是那位圣婴的鬼了。”

少年迅速回神，颔首低眉道：“多谢族长成全。”

“按理说鬼是没有名字的。

但他尚在襁褓之中，未曾接任，你常在本家出入，没个名字也不方便。”

族长略思忖一瞬，道：“我给你取个新名字，就叫‘獬豸’吧。”

少年微怔，“獬豸？”

“獬豸似麒麟而非麒麟。

他是上天赐予张家的麒麟之子，你做他的鬼，叫这个名字正合适。”

“獬豸……谢族长赐名。”

少年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，微一躬身，随后不等族长再说什么，便绕过了他，步步走出地宫。

长白山的雪仍未止歇，雪花洁白，足以掩埋地宫之中的所有不堪。

但这个家族的命运，从此刻起，己然向着不可回转的方向缓缓偏移，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