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昭彰

泥巴巷有棵显眼的杏树，树东边的程家青石雕莲纹门槛，菱花格的糊纱窗。

树西边的章猎户家，夯土的墙，茅草的屋。

两户人家后面有个废弃的染坊，大人们自是不屑于光顾废墟的，这个染坊成了孩子们的“秘密基地”。

程家搬来泥巴巷的第七日，程明月终于摸清了这地方的生存法则。

三更后井水最甜，西街张婶卖的炊饼比东街便宜半文钱，而最要紧的是：墙头那棵歪脖子杏树，西侧的枝桠结的果子更甜。

“小姐！

老夫人说了不准爬墙——”丫鬟春桃在底下急得跺脚。

鹅黄襦裙扫过青苔，十二岁的程明月踩在外墙踮脚去够最高处那颗熟透的杏子。

父亲赴任青州府学的调令昨日刚到，程家在这破落巷子不过是暂住，等新任县丞来交接便走。

她得抓紧时间尝够野杏子的滋味，毕竟官家小姐往后只能吃规规矩矩的蜜饯。

“咔嚓！”

东侧枝干突然断裂，她整个人向后仰去，却跌进个混杂着鱼腥与松香味的怀抱。

“小娘子偷杏也不看时辰？”

赤脚少年单臂箍着她的腰，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坠落的青杏。

晨露沾湿了她的绣鞋，程明月看清他草绳束腰下露出半本《三字经》——正是前日被祖母扔进阴沟的那本。

“还我！”

她伸手去够，却踩到柴房前未干的泥泞。

五步外程府青砖墙传来祖母的怒骂：“死丫头又**！”

章彰猛地拽她躲到杏树后。

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一寸，近的程明月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右耳缺角处凝着新鲜血痂，像被咬碎的月牙。

“想要书？”

少年把湿透的书册塞进她袖袋，顺手摸走绣着缠枝莲的荷包，“拿杏花糖来换。”

半刻钟后，染坊废墟程明月捏着荷包残存的丝线，看章彰在倒扣的染缸上烤鱼。

火堆旁散落着泛黄的《三字经》，正被用来引火。

“你！”

她扑过去抢救，“这可是颜体刻本！”

“颜体？”

章沉翻动鱼串，火星溅在“人之初”三个字上，“能治饿还是能止疼？”

她突然噎住。

少年敞开的衣襟下有条蜈蚣般的疤，从锁骨蜿蜒到心口。

染缸外野狗争食的呜咽声中，他掰开烤鱼：“你们千金小姐的圣贤书，还不如半条鲈鱼顶用。”

程明月接过鱼肉的瞬间，西墙外响起马蹄声。

章彰突然掐灭火堆，染缸内壁未燃尽的“性本善”三字在青烟中蜷曲成灰。

翌日，程明月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，数着供桌腿上的木纹。

祖母的楠木拐杖声从门外传来，一声比一声重，像衙门升堂前的鼓点。

“说！

你偷铜板做什么去了？”

明月抿着嘴不答，余光瞥见窗缝外一闪而过的草绳腰带。

章彰那家伙居然扒在程府外墙的杏树枝上偷看。

“啪！”

三枚铜钱被拍在供桌上，其中一枚边缘还沾着灶灰。

那是她昨日偷偷塞给章彰的，为了谢他帮忙捞起掉进阴沟的《诗经》。

两个时辰前，染坊废墟章彰蹲在倒扣的染缸上，用铜钱边缘刮着新做的竹箭。

“****铜钱也敢拿？”

明月把荷叶包的杏花糖推过去，“当心她举着笤帚杀到你家。”

少年咧嘴一笑，缺角的右耳在阳光下透出血痂的淡红：“你家的铜板镶金了？

我偏要花。”

他从腰间摸出个粗陶罐，三枚铜钱叮当落进去，“看见没？

藏钱得这样。”

罐底早积了薄薄一层铜板，全都磨得发亮。

少年单手把罐子举过头顶，另一只手突然捏住她下巴。

“小古板。”

他眼里闪着恶劣的光，“你猜，要是***知道她孙女的《女诫》下面垫着《孙子兵法》，会不会气得把书烧了？”

“不说是吧？”

奶奶枯瘦的手指拧住明月耳朵，“关柴房三天！”

窗外突然传来“喵”一声怪叫。

明月抬头，看见半块烤红薯从窗棂缝隙飞进来，正砸在祖宗牌位前。

***尖叫声中，明月憋笑憋得肩膀发抖。

当夜柴房，月光透过缝隙在地上画了道银线。

明月正用簪子撬锁，突然听见“咚”一声！

章彰倒挂在房梁上，草绳腰带垂下来扫过她鼻尖。

“小娘子~”他拖长音调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“拿《卫公兵法》换**子，嗯？”

油渍晕开在《女诫》扉页上，明月抢过包子就咬。

肉汁溅到裙面时，少年突然凑近，带着青草气息的手指擦过她裙角。

“****铜钱……”他变戏法似的亮出陶罐，“我埋回你家灶台下了。”

明月噎住了。

“笨。”

章彰屈指弹她额头。

柴房外传来脚步声，少年狸猫般窜上窗台。

临走前回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： “后日西市，带你见识真正的‘兵法’。”